清風送你還家鄉

 大學畢業後,小艾找工作連連碰壁,不得不接受現實,遵照父親的遺願,到收容遣送站工作。報到沒幾天,就碰上元旦前夕的遣送高峰,站裡讓他遣送一個老乞丐和一個坐台小姐返回家鄉。

  小艾深知責任重大。只見老乞丐蓬頭垢面,身穿一件黑油油的破棉襖,老遠就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。據說,他常年在外乞討,多次被遣送,是個“老江湖”。一見小艾,老乞丐就伸出髒兮兮的手:“行行好,可憐可憐我,給幾個小錢!”坐台小姐名叫阿香,是“掃黃”掃出來的,面目清秀,卻繃著一張陰沉沉的臉,對小艾愛理不理。按規定,阿香應該由女同志遣送,但站裡的女同志本來就少,又都派出去了,阿香與老乞丐正好同路,沒辦法,只好讓小艾“順便捎帶”。

  小艾買好車票,老乞丐卻賴在地上死活不走,嫌小艾太嫩,要求換人。小艾強忍著怒氣,上前勸說老乞丐。鬧了半天,老乞丐又找出另外一個理由:“還沒見到我的老朋友,我就不走!”他還從懷裡掏出一瓶酒,特意申明:“這是我專門買的,準備送給我的老朋友。”

  這分明是找藉口,想就此逃避遣送!眼看開車時間就要到了,小艾一急,叫來幾個幫手,不容分說,連拖帶拽地把老乞丐硬拉上了車。直到班車起步,小艾的心才落了地,萬里長征總算邁出了第一步!

  不料,車子剛駛離城區,阿香就鬧著要上廁所:“停車,停車!再不停車,我就拉在車上!”司機只好停車,全車乘客都側目而視,罵罵咧咧,讓小艾無地自容。阿香下了車,慢吞吞走到路旁的廁所門前,冷不防撒腿就跑。小艾連忙跳下車去追。

  老乞丐見狀也要下車,他對司機說:“我兒媳跑了,兒子去追,你們先走吧!”等小艾追到阿香,氣喘吁吁跑回來,班車早已無影無蹤,他氣得乾瞪眼:“車怎麼走了?”老乞丐一臉陰笑:“我又不是司機,怎麼知道!”

  氣也沒用,還得攔車再走。可小艾一摸衣兜,冷汗就流了!下來,錢包不見了!那裡面可裝著站裡預支給三人的路費和食宿費,糟糕!老乞丐幸災樂禍道:“沒錢,咱們乾脆散夥!”阿香翻著白眼,站在一旁看熱鬧。小艾猛然醒悟,剛才那一幕,是他倆合夥上演的一出鬧劇!果然,老乞丐洋洋得意地承認:“司機是我騙走的,就想讓你嘗嘗我的辣子湯!誰叫你強行把我拉上車,不讓我見老朋友?想跟我鬥?哼,你還嫩了點!我要回去見我的老朋友!”小艾氣得臉色發紫,可看樣子,老乞丐不像是找藉口,莫非他真有老朋友要見?小艾冷靜下來,問:“誰是你的老朋友?”

  “他也是你們站上的,年年都是他送我,對我比親人還親!”老乞丐剛說出老朋友的名字,小艾就愣住了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,說:“你的老朋友就在前面,走吧,我帶你去見他。”老乞丐半信半疑,跟著往前走。走進路旁的一片墓地,來到一座新墳前,小艾站住不動了:“你的老朋友,他……他就在下麵。”

  老乞丐仿佛一下被雷擊中:“他怎麼會……”小艾耷拉著腦袋說:“胃癌,說走就走了。”老乞丐怔怔地盯著小艾問:“你是?”小艾聲音顫抖:“大爺,對不起,我不知道您是我父親的老朋友。遵照父親的遺願,我接替了他的工作。”老乞丐把一整瓶酒都灑在了墳前,放聲大哭:“大兄弟,每年都是你來送我,問寒問暖、忙前忙後,還給我買這買那,讓我感覺比來訪的美國總統還風光!我在外面流浪,不管走到哪裡,牽掛的就是你啊!一個叫花子,有你這麼個朋友,我知足了!我倆說好的,今年你還來送我,咱哥倆好好喝一杯,你怎麼就走了……你走了,還不放心,又派兒子來送我,我還跟他搗蛋,我對不起你呀!”

  這以前,小艾一直不理解父親,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對遣返人員那麼好。此刻,他猛然理解了:一個能讓乞丐感覺自己比美國總統還風光的人,那是多麼了不起!小艾想起了父親臨終的囑咐:“兒子,幹我們這一行,不是簡簡單單把人送回家就算完事。被遣返的人都有一顆流浪的心,他們需要溫暖、需要關愛,你不但要把人送回家,還要把他們的心也送回家。”

  老乞丐見到了老朋友,了了心願,本來可以好好上路了,可錢包一丟這路是寸步難行啊!小艾正一籌莫展,老乞丐卻變戲法似的拿出個錢包:“你的錢包是我拿走的,剛才,我想逼你回去……別說了,走吧!”老乞丐催著上路,小艾卻發現阿香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!

  這回,老乞丐也急了,兩人四下尋找,總算在一座墳塋後找到了她。阿香不知犯了什麼病,雙眼翻白,眼斜口歪。小艾束手無策,老乞丐卻不慌不忙地蹲下來說:“姑娘,看在我的面子上,你就別鬧了,走吧。”阿香一下恢復了正常,痛哭起來。原來,她是故意裝瘋賣傻啊!

  三人重新上路。阿香一言不發,離家鄉越近,她的臉色越難看。老乞丐倒很興奮,不時伸頭遙望,一副急盼歸家的樣子。到達小鎮,已是很晚,小艾安排好食宿,往床上一倒便呼呼大睡。

  第二天一早,小艾被老乞丐慌慌忙忙地叫醒了:“阿香去鎮上買了農藥喝,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……”兩人趕緊把阿香送到鎮上的衛生所,醫生得知送來的是坐台小姐,態度相當冷漠,一定要先交500元押金。小艾打開錢包一看,還不到100元,只得苦苦哀求:“醫生,能不能先給她看看,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?”醫生面無表情地說:“是死是活,那是你的事。不交錢,就走人!”

  小艾恨不得給他兩耳光,老乞丐也罵道:“就知道伸手要錢,你是什麼醫生?還不如我們這些叫花子!”醫生捂著鼻子連連後退,老乞丐“刷”的一聲撕開破棉襖,哇,臭烘烘的棉襖夾層裡,全是一張張百元大鈔!老乞丐抽出五張鈔票,狠狠砸在醫生面前:“別看我是叫花子,可我不缺良心,更不缺錢!”老乞丐的舉動不僅讓小艾目瞪口呆,就連醫生也大吃一驚。

  灌了腸、打了針,阿香悠悠地醒了過來,這才說出緣由:幾年前,她與男友高考落榜,男友邀她回山村小學當老師;可兩人意見不合,只得分道揚鑣。她一心想去省城掙大錢,結果卻上當受騙,被迫當了坐台小姐。原以為有朝一日能衣錦還鄉,不想卻被“掃”了回來,哪有臉去見男友?所以,她死也不回家…’

  老乞丐急切地問:“姑娘,你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”一聽阿香說出真名,老乞丐滿臉風雲變幻,一把抓住小艾,突然為阿香求起情來:“你就行行好,別把她送回去7,放她走吧。”小艾感到蹊蹺,一再追問,真是無巧不成書——阿香的男友,竟是老乞丐的兒子!

  阿香一下呆住了。她家與老乞丐住的小山村,中間隔著一座大山,以前互不相識,眼下得知老乞丐就是男友的父親,頓時又驚又喜、又羞又怕:“大爺,您不讓我回去,這是……嫌棄我?求求您,千萬別把我的情況告訴他。”老乞丐沉默半晌,一聲長歎:“姑娘,我哪會嫌棄你?我是不願讓你見到他……我就是想把你的情況告訴他,也辦不到啊!”

  阿香聽出了話外音,一臉焦急:“大爺,他……出了什麼事?”老乞丐說出實情:一個雨天,學校的教室突然垮塌,為救學生,兒子被房梁砸傷腦袋,從此神智不清,整天念著阿香的名字,拿著粉筆到處亂寫,寫來寫去都是“教室”兩個字。村裡太窮,垮塌的教室無力修復,時時刺激著兒子的神經。這些年,老乞丐厚著老臉外出乞討,積攢起一張張百元大鈔,就是想滿足兒子的心願,給小學再蓋一間教室。小艾感動不已:這個髒兮兮、臭烘烘的老乞丐,藏著一顆金子般的心啊!

  阿香淚流滿面,跳下病床,“撲通”一聲給老乞丐跪下:“大爺,讓我跟您走吧!只要您不嫌棄,我願意給您當兒媳……當閨女也行!哪怕他癱瘓在床,我也心甘情願伺候他一輩子!”老乞丐含淚扶起阿香:“姑娘,當兒媳也好,當閨女也好,我都高興。你要是願意跟我回家,就別叫大爺了,叫我一聲‘爹’吧!”阿香痛痛快快叫了一聲:“爹!”

  幾個小時後,三人你攙我扶地爬上一座山梁,清風陣陣,三人有說有笑,不知情的鄉親見了,沒准還以為這是一家三口高高興興趕集歸來呢。登高遠望,小艾猛然意識到:他護送回來的,不是兩個遣返人員,而是天一樣寬闊、山一樣永恆的人間真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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