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禍

明洪武年間,安順縣桃花村西頭住著一戶外來的人家,父親叫呂開河,四十來歲,兒子叫呂遠雙,年僅十六。父子倆從不幹農活,好像也沒別的營生,誰也搞不清他倆靠什麼生活。呂開河經常十天半月不在家,呂遠雙就去村裡偷雞摸狗。

  春天的一個晚上,呂開河又出去了。呂遠雙就去農戶陳洪家偷雞。陳家屋後有塊半坰大的沙土荒地,連著一座小山,山下長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榆樹。呂遠雙爬上大榆樹,遠遠地觀望陳家院內的動靜。他望了一會兒正要下來,忽然發現到樹下來了一個人。那人繞著樹走一圈,掏出短刀在樹下挖坑。他猜不出那人要幹什麼,很害怕,大氣都不敢出。那人挖好了坑,解下背上的包裹,拿出個白布褡褳埋進坑裡,褡褳裡嘩啦啦地響。那人邊埋土邊叨念著:“我帶著您沒法辦事啊,您老先在這裡躺一躺吧,等我辦成了事,一定來接您。”那人把坑填平,就走了。

  呂遠雙等了好半天才爬下樹,用手拼命扒出剛埋進土裡的褡褳。他把褡褳裡的東西倒出來,白花花的,他還以為是銀子,可拿到月光下一細看,卻是一堆骨頭,還有一塊人頭骨,褡褳上寫著人名姓氏。他嚇得趕緊又把這些骨頭裝進褡褳,埋進坑裡,雞也沒偷就回家了。

  過幾天他爹回來,他把這事一說,他爹就跳起來,說那個人一定是看准了大榆樹下的荒地是塊風水寶地,才把長輩的屍骨埋在那裡。接著,呂開河痛悔地使勁拍大腿,說他自小就離家流浪,不記得自家的祖墳埋在哪裡,不然也把祖宗屍骨移過來,呂家的風水就能轉順,爺兒倆再不用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。

  呂開河一想到別人從這塊寶地上得到祖宗蔭福,就氣得牙根癢癢。他在家悶了幾天,忽地想到個主意:奶奶的,我可以用這塊地發財呀!他對呂遠雙說,他要向村裡的大戶人家出售風水寶地的秘密。大戶人家沒有不盼子孫升官發財的,他們都想給祖墳找個風水寶地,好讓祖宗庇佑子孫。這些人家要是聽說哪裡有風水寶地,肯定會出大價錢向他買。不用擔心大戶們不信,只要挖出那個褡褳,看到那上面的人名姓氏他們就信了。

  呂遠雙很贊同,又去荒地查看,回來後給呂開河澆了一盆冷水:“陳洪要在那塊地上種西瓜了,還在大榆樹下搭了看瓜的窩棚。”呂開河罵道:“他娘的,這陳洪還真有眼光,沙土地上種出的西瓜保准又大又甜。可我去埋屍骨就會被他發現,他把我告到官府,我要挨板子蹲牢房,說不定還會把以前的事牽出來。”

  呂開河驢拉磨似的轉了兩圈,有了點子。他又出了趟遠門,帶回個裝著黃色石塊的口袋。夜裡,爺倆摸到大榆樹下的窩棚旁,聽到幹了一天活的陳洪在窩棚裡鼾聲大作,呂開河就把黃石塊扔到窩棚四周,點起一個松明子火把,將那些黃石頭一一點燃。那些燒著的黃石頭噝噝作響,發出藍色的火焰,有的還砰砰地炸開。陳洪被驚醒了,嚇得抱著頭往家跑,號叫著:“鬼火啊!”蹲在遠處的呂家父子哈哈大笑。可他倆沒料到,陳洪的大狗繞到了他倆身後,撲上去咬得呂遠雙直叫。

  陳洪聽到這邊狗叫人鬧,跑過來見到呂家父子,明白了是他們在搗亂,揪住他們要去見官。呂開河咬牙道:“本來只想嚇嚇你,可你自己找死!”他的手在下面一用勁,掏出一把匕首刺進了陳洪肚子。

  陳洪噴出一口血,栽倒在地。呂遠雙嚇傻了,連狗也嚇跑了。呂開河在陳洪屍體上擦擦匕首,讓呂遠雙幫他把屍體抬進窩棚,他又往窩棚裡扔了些黃石塊,點著了窩棚。呂遠雙問那黃石頭是什麼,呂開河說那東西叫硫黃,用它燒過的地方就是白地,什麼痕跡也留不下,官府根本查不出陳洪是怎麼死的。鄉下人不懂硫黃是什麼,只當硫黃燒起的火是鬼火。

  父子倆躲在家裡,等著風波過去後向大戶出賣風水寶地的秘密。陳洪出殯那天,呂遠雙經不住喧鬧,跑去看熱鬧,回來時一臉興奮,說村裡人都在傳:陳家在外做生意的大兒子本來賠本,可剛要回家埋他爹時,有人上門買了他的一批積貨,就發了一筆財,給他爹的葬禮辦得非常風光。呂開河聽了仰天大笑,大叫“天助我也”。

  過了些日子,就沒人再提起陳洪的死和那塊著鬼火的地了。呂開河去找村裡大戶劉彪,他聽說劉家公子今年要進京科考。呂開河先講了祖墳選在風水寶地會給子孫帶來蔭福的道理,再轉彎抹角地透露他知道哪裡是風水寶地。劉彪望子成龍,急問風水寶地在哪裡。呂開河把手伸進劉彪的衣袖裡,張開了五個指頭,翻轉了十下。劉彪驚問:“你要五百兩?”呂開河詭秘地說:“那塊地已顯過靈,並有人已將祖先屍骨移到了那裡。一塊地裡是不能埋兩家屍骨的,否則便不靈驗。你要想獨佔寶地,我就得把那人祖先屍骨先掘出去。這是傷天害理、有損陰德的勾當,不多賺銀子誰幹?你可以先給一百兩,等靈驗了再給剩下的。”

  劉彪掂量了半天,提出先驗一下那地裡是否真有人埋了屍骨。呂開河冷冷地說:“可以。不過你別指望知道地方就撇開我去埋屍骨,我能掘別人的屍骨,也能掘……好了,先給一百兩!”

  劉彪知道了原來就是陳洪被燒死的那塊地,心裡就相信了三分。他對呂開河說:“陳洪是不是已發現這裡是風水寶地,因為找不到祖宗屍骨,就到這裡自焚,意思是讓兒子把自己埋在這裡,可兒子沒理解這層意思……”呂開河借坡下驢:“真是明白人好辦事啊,你說五百兩值不值?陳洪的屍骨雖沒埋這兒,可他的屍骨在這兒躺過,也就沾了這塊地的福氣,所以他一死他兒子就發財,要是陳洪的屍骨埋這兒了,那他兒子還不……算了,不說陳洪了,我給你看那個外地人埋的屍骨。”等看了外地人埋在大榆樹下的屍骨和褡褳上的姓名,劉彪徹底相信了,當時付給呂開河一百兩銀子。

  或許是劉家走運,也或許是劉公子下工夫了,果真就一舉高中了進士。劉彪樂瘋了,趁夜到那塊地給祖先屍骨磕了一百個頭,又趕緊給呂開河送了五百兩,他一高興多送了一百兩。

  呂家父子跑到縣城過了一陣吃喝嫖賭的日子,六百兩銀子花個精光,便又回到桃花村。呂開河依舊外出幹神秘行當,呂遠雙卻悶在家裡發呆,連偷雞摸狗的勾當也懶得做了。原來,他已過慣了在城裡有錢的舒服日子,又回鄉下捱窮讓他難以忍受。回來前他就攛掇他爹想法再出賣一次風水寶地的秘密,可回來一看,劉彪日夜派人守著那塊地,生怕別人掘了他祖宗屍骨,壞了他家風水。這條財路就算斷了。

  呂遠雙想:要是我爹沒忘了自家墳地,陳家兒子的財和劉家兒子的官就都是我的了。呂開河回來後,呂遠雙又追問祖墳的事,呂開河被問煩了,竟說他連自己的爹是誰、自己到底姓不姓呂都不清楚,就算找到了呂家的祖墳,那也不一定就是自己的祖宗。不是真正祖宗的屍骨就算埋進去也是根本沒用。呂遠雙聽了一愣,又問:“那我是不是你親兒子?”“這可一點沒錯!”呂開河又勸道,“別再打那塊地的主意了,劉家看管得那麼嚴,沒法掘墳了。”呂遠雙哼了一聲:“他還能擋住我?這些年偷雞摸狗沒學會別的,調開個人比趕跑只狗還容易!”

  這晚,月亮又圓又明。呂遠雙坐在院子裡,一動不動,像塊石頭。四更時,月亮下去了,呂遠雙的身影溶進了黑幕似的夜裡。忽地,他的身影劇烈活動起來,黑暗中猛然燃起一支火把,照亮呂遠雙猙獰的臉,他陰惻惻地冷笑道:“祖宗的屍骨就要有了!”呂遠雙正要將火把扔進門裡,點著屋裡的一堆硫黃時,火把被身後悄然出現的一個人奪下了。

  那人大吼:“呂遠雙,你不能燒死他,他必須伏法!”呂遠雙站住不動,眼中閃出凶光。他猛地回身,拔出匕首朝那人腹部刺去。那人眼疾手快,出手鉗住呂遠雙持匕首的手腕,順勢一拉一扭,打落匕首,並把他的胳膊反剪到他背後,將他按倒在地。呂遠雙嘶叫:“你是誰,想幹什麼?”“我是縣衙捕快趙勇,先前埋屍骨的就是我,那屍骨是我父親的。”

  這是怎麼回事呢?原來,呂開河是個盜賊,偷技不高卻心狠手辣。一夜在趙勇家偷盜,因弄出響動被獨自在家的趙父發現,呂開河一刀捅死趙父,並用硫黃放火焚屍。趙勇發誓為父報仇,背著父親的遺骨四處尋找兇手,卻是大海撈針。他想:必須將這類兇殘盜賊繩之以法,才能不讓更多的百姓受害。於是他憑藉出色的武功到縣衙當了捕快,竭力緝捕盜賊。後來桃花村發生了陳洪被焚案件,雖查不到破案線索,但他覺得同父親的被害方式相似,便著手調查,費盡周折,終於查出呂開河案發後突然暴富、進城揮霍的事。趙勇又進一步追查,查出呂開河平時行蹤詭秘、偷運硫黃等線索。

  這晚,趙勇到陳洪被焚遠處查找證據,發現暫埋在大榆樹下的父親遺骨不見了,冒出來了劉家的祖墳,接著他又同劉家的守墓人發生了口角。趙勇亮出捕快身份,命守墓人帶他去見劉彪,終於搞清了呂開河出賣所謂風水寶地秘密,並掘出他父親遺骨的事。根據這些線索和證據,他斷定呂開河就是殺害他父親和陳洪的兇手,他連夜摸進呂家搜查作案工具,卻不料撞到呂遠雙正要點燃硫黃燒死呂開河……

  這時,睡在屋裡的呂開河被驚醒,出來見到趙勇和撒在地上的硫黃,什麼都明白了。他自知罪孽深重,落入法網倒也坦然,但親兒子要將他變成屍骨埋入“風水寶地”,借他的蔭福享受榮華富貴,這讓他感到天旋地轉。他發出悲鳴:“兒子,爹成全你,把爹的屍骨埋進風水寶地吧!”他猛地退進屋內,鎖上屋門,掏出藏在床底的火藥,撒到硫黃上點燃。硫黃加火藥被點燃後爆炸,隨後騰起熊熊烈焰,頃刻間就將房屋燒塌了。

  趙勇將呂遠雙推離火場,怒吼道:“你們真是太貪婪太愚蠢,世上哪裡有什麼風水寶地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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